一代宗師的美麗與哀愁

看了<一代宗師>，畫面流麗，金句也多，故事完整，武術指導別出心裁，門外漢的我也看得出不同流派的功架，值得再看。

主線是葉問和宮若梅的霧水情緣，兩人說不上有感情線，不過是好感和愛慕，戲裡兩人比武，惺惺相識擦出火花，可惜相逢恨晚，戰亂後沒見得著，後來二人輾轉走難到香港，再遇上，也只是幾面之緣。宮二後來對葉問說﹕「我心裡有過你。」人屆中年，遇過許多的人，很多只是過客，人來人往，記得住的，是那些曾被觸動過，心底裡泛起的漣漪還留下淡淡的迴盪，即使若干年後遇上，還會憶起當年相知相交的點滴。

宮二說﹕「人生無悔，都是賭氣的話，若真無悔，那人生該多沒趣。」無疾而終的感情比比皆是，遺憾的事才教人銘記，凡事圓滿，沒可牽掛，心坎裡空空如也，人生也真乏味。

葉問是明白生活的人，知道柴米油鹽事最不浪漫，也最真實，不是伴侶不好，只是朝夕相對生活營役，想像空間少了，但心裡到底渴求浪漫，總有填不滿的空間。得不到，不理解，才有想像的餘地，讓人心醉著迷，相思牽掛。張愛玲說得好，「娶了紅玫瑰，久而久之，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，白的還是『床前明月光』，娶了白玫瑰，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，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。」宮二是葉問的紅玫瑰，剛強暴烈，那扣在牆上的衫褸，不啻是他心口上的硃砂痣，張永成只得淪為沾在衣服上的飯黏子了。

葉問和宮二兩人歷經變遷，滄海桑田，明白適可而止，在生活的艱難和現實的無奈中找寄託和慰籍，然後繼續踏實生活，葉問賣藝授徒，宮二行醫營生。

鏡花水月的故事是電影常見的素材，觸不到卻無處不在，聽不見卻餘音裊裊；葉問和宮二只在幾幕裡同時出現，但兩人的感情卻貫穿整齣戲，以不同形態如衫鈕和斷髮延伸著，惹人暇想。當然，把電影的愛情觀照單全收的話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代溝

不同時代成長的人，想法有分岐也平常不過。辦公室裡的人大部份年過四十歲，我看他們便有如他們看我一樣，活在不同的星球上。

早前和同事吃午飯，同事是年屆五十的中年女人，在部門裡當秘書。記得初到公司的時候，以為秘書都打扮俏麗或莊重，塗脂抹粉，可能是受電視劇影響吧，秘書地位不高，但接觸的人都位高權重，自然會講究裝扮，怎料部門秘書卻是位中年婦人，干瘦如柴，臉色枯黃，臉頰長滿雀斑，外貌不太討好，不過精神飽滿，雙眼有神，一副幹練的模樣，現在看慣了也不以為然。

同事和丈夫剛花上畢生積蓄買李嘉誠的偽豪宅，照理我不會和這類人談得攏，不過辦公室裡撞口撞面都是共事的人，即使性情不太投契也會找對方做飯腳。同事愛對年輕人指手劃腳，閒聊間談起新一代，同事說﹕「上了年紀七八十歲的人和現在四五十歲的人最肯捱。」

我思忖她在說自己工作拼搏吧。誠然，我挺佩服她的工作態度，把全副心力放在工作上，對公司來說是好員工，但我絕對無意效法她，除了工作便一無所有，沒有興趣嗜好，沒有生活情趣，旅行只為了購物，偶爾閒賦在家便要了她的命似的，悶極。

我回應道﹕「也不可一概而論吧。新一代畢竟沒有上一代那麼多機會，沒看過九七前的好景。」

同事並不同意，對她而言，九七的樓價和現在差不多，但現在息口低得多，經濟負擔和那時候不可同日而語。

我說﹕「現在賺錢沒那麼容易。以前跳槽人工便三級跳，現在沒這枝歌仔唱。」

同事呢喃道﹕「哪裡，人工和現在差不多，沒有你想的那麼多。」

我回應道：「以前無人肯做公務員，現在公務員的代遇比以前差，人人還是爭著做，不就說明市道差，人們情願入政府，安安穩穩，不用擔心丟飯碗。」

同事以前在私人公司工作，後來才轉到公營機構，轉職不久金融風暴便來臨，我想她走運了，若然沒轉職，同事肯定被裁。我欣賞她的工作態度，可是她的IT差勁，和時代脫節，不懂中文輸入法，電郵通訊能力欠奉，現在還用電話約開會，十幾廿個電話後才約齊人，效率低下。

同事那一輩人大多把工作放在首位，家庭生活也可以放棄，辦公室裡好些上了年紀的單身女人，整副心思也放在工作上，已婚的也不要孩子，同事是其中一人。年輕的時候用盡積蓄和薪水置業，供樓成為人生目標，因此她換樓買偽豪宅的時候，我一點也不出奇，人生是要有目標的。做了半世樓奴，像拄久了的驢子，即使鬆綁了，還是要走進繩套裡去。要是同事有孩子的話，或許她會明白為何年輕人拒絕做樓奴，拒絕無休止地工作，前車可鑑吧。

Jane Austen

聖誕節和新年的日子都躲在家重讀Jane Austen的著作Sense and Sensibility和Persuasion，也看了李安拍的Sense and Sensibility，劇本簡潔又忠於完著，選角恰當，算是經典了。

Jane Austen的小說二百多年前寫成，現在還很合時宜，故事人物和的處境和現代人也很似。故事情節很簡單，都是男女間的故事，但如果只是純愛唯美的故事，便和坊間的言情小說沒兩樣，深刻之處在於Jane Austen對人性的洞釋和人在現實處境裡的考慮和自處，愛情沒有脫離現實，麵包和愛情同樣重要。

Jane Austen觀人於微，對生活有深刻的體會，故事人物性格鮮明，各有優點短處，Jane Austen恰如其份地展現、分析和評論。小說人物性格迴異，又像是人在不同階段的表現，Sense and Sensibility裡的Marianne率性衝動，愛情至上；Eliot 冷靜沈穩，莊重自持，Marianne代表年輕的活躍和躁動，Eliot則表現出人成熟以後的持重和顧慮。

維多利亞時代的人著重禮節，文質彬彬，冠冕堂皇之下卻摻著虛偽和自私，Sense and Sensibility裡的Mr Dashwood財富豐厚卻一毛不拔，對親人的窘境視若無睹，但又要巧言令色遮掩自己的冷漠無情，有人會因此說出無盡荒涼不勝唏噓的故事，但Jane Austen的健筆卻把把人世間的冷情冷雨變得滑稽可笑，令人莞爾。

Persuasion是Jane Austen最後一本小說，筆墨溫潤，詼諧嘲諷的辣筆少了。Jane Austen寫得最好的小說是pride and prejudice，珠磯妙語，情感卻不及Persuasion細膩，或許作者年歲漸長，對人和事也寬容起來。

女主角Anna是貴族女子，年輕時遇上丰神俊朗出身平民的Frederick Wentworth，兩人隨即熱戀，卻因家人朋友的反對和勸喻而分開。八年後，兩人再次相遇，形勢逆轉， Federick擢升為船長，拿破侖戰役後凱旋歸來，獲得財富和地位；Anna快年屆三十卻仍然單身，家道衰落，要出租大宅還債。Captain Wentworth最初因Anna拒婚而懷恨，以後的經歷化解了心結，兩人再續前緣。

Pride and Prejudice是灰故娘的橋段，Elizabeth最後嫁入門， Persuasion更令人神往，風華正茂的Frederick八年後仍然單身，Anna的深情沒有付諸流水，重聚化解多年前的遺憾，很多的偶然才能促成如此圓滿的結局。

Jane Austen的小說均以喜劇作結，有情人終成眷屬，童話的結局和輕鬆的氛圍為繁擾的生活帶來盼望和希冀，很體貼。

Harry Potter

最近翻看Harry Potter的書和電影，結局雖然有遺憾，但總算大團圓收場，邪不能勝正，愛、勇氣、希望、友誼擊敗了散播恐懼和仇恨的弗地魔。給孩子讀的書，是非黑白說得明白點好，成人讀物的結局往往含糊些，好人死了，良知未泯的壞人飽受內心煎熬，讀起來多點餘韻。人大了便明白世事不是黑白分明，黑和白之間有著不同層次的灰。

故事是懸疑片的格局，Harry和朋友憑據線索破解迷團，發現和保護神秘的魔法石、找出消失的密消的秘踪、搜尋和摧毁弗地魔的分魂體等，但故事不只是懸疑解謎，不然謎底揭盅便沒有重讀的興緻，羅琳也在說成長的故事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故事形象化地把人的性格概括為四類，獅是勇敢正義的Gryffindor，鷹是聰敏機智的Ravenclaw，獾是勤奮忠誠的Hufflepuff；蛇則是狡詰勢利的Slytherin；不同的種族有不同的形象和特徵，矮小的妖精在銀行工作，貪財慕物；唯唯諾諾的houself則克盡己職，打理家頭細務。

書裡的人物性格也很鮮明，Ron詼諧自卑，活在哥哥們的陰影下；Herminone是不折不扣的書獃子，耿直有原則；Malfoy自恃出身富泰便倨傲不恭，反而Harry的性格比較模糊，Harry是故事的主軸，劇情環繞著他發展，太多的變化含糊了他的性格特徵。故事也著墨說情，朋友間的友情免不了滲著兢爭和嫉妒，Dumbledore展現博愛之情，大將之風；Snape則是深愛之情，一往情深，各自展現愛的不同面向。

故事以Harry的身世之謎作背景，逐步展示Harry的過去，過去和現在交織，剖釋人物的過去和成長歷程，Dumblordore以智者姿態出現，沈穩厚重，故事未段卻透露Dumbledore年輕時疏忽了家庭責任，遺下抱憾和歉疚，智慧從經歷裡點點滴滴沈澱下來，不是一蹶而就；Snape深沉冷峻，喜怒不形與色，最後才說出Snape的童年往事，Snape和Harry母親青梅竹馬的深厚情誼，及Snape間接害死Harry母親後的愧疚和悔恨；Voldemort和Harry也是孤兒，寄人籬下，相似的背景和截然不同的取向突顯人的選擇，過去和現在的穿梭豐富了人物性格，更立體地展示故事人物的背景和成長歷程。

書裡的魔法世界奇幻多變，讓讀者有趣味地理解生活，魔法只是榥子，魔法世界的準則和現實沒兩樣，魔法要學習，錢財要鑽營，學校裡有考試分數排名，畢業後便得找工作，魔法世界也有貴賤貧富之別，沒有不勞而獲的事。

頭三本書的內容簡潔，節奏明快，層層推進；之後的幾本頗冗長，刪掉不必要的描述會更好。電影的場景引人入勝，誘使觀眾進入魔法世界的想像空間裡去。我最喜歡的角色是Alan Rickman演出的Snape，演活了Snape的矛盾掙扎和內斂情感。故事裡的紅色雙層巴士、郵筒、火車月台、寄宿學校生活等滿有英倫風情，令人暇想翩翩，想具有香港特色的兒童讀物會是怎麼樣。

Pi的奇幻飄流

地鐵站裡看到Pi的電影海報，以奇幻瑰麗的海洋作背景，賣點又是3D，以為是DISNEY之類的老少咸宜片，後來一位英國人向我推介，說故事頗得原著神髓，已有點心動，同事又說電影有悶場，劇情不夠緊湊，3D不夠絢爛，我便下決心入戲院看。

故事以倒敍形式娓娓道來，初段主角回憶小時候的片段，鏡頭有點零碎，後來在太平洋不幸遇上海難，便進入戲玉。一只艇、一頭虎、一男孩在大海上飄浮，場景簡單，卻張力甚強，海難的場面也相當真實震撼，想起英國畫家William Turner遇上風暴，他沒有待在船艙裡，卻著船員把他和桅桿捆在一起，在顛簸的甲板上觀察狂風暴雨，把情景重現在畫布上，名作＜海難＞，和李安的鏡頭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和友人談起這齣戲，發現大家的看法和焦點都不同。故事未段主角說故事有第二個版本，我毫不猶豫便接受殘酷的現實版，艇上四人互相廝殺，只剩下生還者Ｐｉ，老虎和男孩的故事是主角以動物代擬真人粉飾了的變奏。我以為故事的真確性無庸置疑，但有人情願相信男孩和老虎飄流共存的版本，現實的殘酷太令人受不了。

故事後期出現的無人島很富象徵意義，那是噬人的島，異常豐饒，Pi所需的一應俱全，卻在深夜最沒防備的時候釋出腐蝕液體悄悄把人溶掉，明乎其實Killing you softly；已屆中年面對人生樽頸位的人對此意象感受尤深，究竟是繼續前進，向未知的領域進發；還是留守原地，待在已知的範圍內；好奇的心呼應年輕的躍動，怠懶和惰性卻拖著後腿，令人裹足沈淪。牙齒遺骸提示Pi要離開無人島，回到岸上人群裡去。

Pi在戲裡反覆說要不是費盡心力應付虎，他可能活不下去，對虎的警覺讓他保持頭腦清醒，沒有迷失在無邊的大海裡。在歷經海劫，至親羅難，又身陷險境，Pi體會到人生的艱難苦困，為生存而殺戮，人的求生本能原始獸性浮現，當他跌進救生艇，虎便隨之而來。現實無情地衝撃著Pi的信念，想像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正面交鋒，他不再是溫室小花，對人生懷著天真美好的憧憬。孤獨一人在大海中央不著邊際地飄流時，Pi苦索人生的真象本相，在信念和現實中尋找安身立命處，對人生的思索令Pi有了寄託，堅持下去。

戲裡處處展現宗教意涵，基督教的博愛，印度教札根於地等，我沒有仔細梳理來籠去脈，只感到尾段Pi已不再把自己統納到某一宗教裡，豁然明白繁枝也是從樹幹衍生出來，宗教情懷油然而生，不再囿於一宗一派。

未段妻女回來，樂也融融，作家對Pi說﹕「the story seems to have a happy ending。」身歷驚濤駭浪，顛沛流離後，Pi結束了人生的飄流旅程，回家。

旅遊浮想

之前看王貽興寫關於旅遊的書，在序篇謂旅遊不只是咔嚓地拍照，也可以深度地認識新地方，至於何謂深度，則因人而異，擅長烹飪的遍嚐地方美食，鑽研食材的烹調方法；喜歡歷史的搜羅名人的芳踪遺跡，重構歷史書裡的故事；鐘情藝術的流連美術館、細看道旁的雕飾磚瓦；熱愛自然的漫步園林，駐足欣賞湖邊的日落和晚歸的夜鳥。

用眼睛搜羅特有的事物，似乎太煞有介事，隨心讓事和物交織也行。書裡的篇章介紹王遊覽的地方，說不上真知灼見，在佛羅倫斯裡看大衛像的真身和幾座假身，比劃對照一番；歐洲城市裡可樂和水的價錢相若，以香港人的精明心態買可樂比較化算，嘴巴卻渴望一口消暑的冷開水，在水和可樂之間猶豫不決；又或在城市某處丟了套在手腕的汗帶等，記錄旅途上的零星點滴、片刻心情，匯聚成獨特的旅行經歷。

好些認識的人到外國工作旅遊，賺錢籌措旅費，也融入當地人的生活裡，體驗他們的起居作息和生活態度，挪開遊客的榥子去認識身處的地方。人在異地很難找體面的工作，都是手板眼見工作如售貨員、家庭傭工、務農等。畢竟是過客，大家也不介意，這些工作亦能領略當地的風土民情。

離開身處之地，暫時忘卻生活的營役而旅行，大都會裡的人大多如是，帶著一股躁動，汲汲跑到別處留下淺淺的足跡，蜻蜓點水般，搔不到癢處。

心情閑適恬然，在家也千日好，不用跑到天涯海角去感受生活，悠然想起William Blake的名句﹕

To see the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

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;

To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

And eternity in an hour. 

愛情隨想

同事和拍拖十多年的伴侶分手，兩人同居多年，同事和四隻貓兒遷出，暫住在友人的出租單位，後來友人生了孩子要收回房子自住，便又到處尋找合適的住所。同事受的打擊不小，以前是圓渾可愛的模樣，一對水汪汪靈動的眼睛；現在清減了三十多磅，消廋不少，染了一頭金色短髮，外型是前衛了，卻掩不住眼神裡的落寞和悲哀，倍添傷感。

相處十多年，草木也有情，何況是枕邊伴侶，怎一個分字了得。只是大家對彼此的生活作息已習慣了，也許是太習慣吧，感官遲鈍起來，察覺不到對方的樂與怒、喜與悲，沒有第三者介入，只是淡淡然落幕，分開。

愛情很難說，有人終身也沒體驗過愛情，在報章裡讀過一類中性的人，異性和同性都不愛，對男或女也同樣淡泊。寫愛情的文章也很不容易，太多太濫，幸福的愛情都一樣，不幸的愛情雖各有不同，但說多了也是千篇一律幾個板斧；然而，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卻百般滋味，有說不出的悵惆和哀愁，千言萬語也觸不到心深處，言語文字是多餘了。

沒經歷過愛情的人，即是年過半百，還散發出不合宜的少女味，純真得憨直；反之，歷經愛情的酣甜和分離的傷痛，便曾經滄海，爛漫不再。兩者間的選擇孰誰﹖

但愛情是沒有選擇的。傷口結痂，留下瘡疤和隱隱的痛，如夏宇的詩道：

為蛀牙寫的/一首詩...拔掉了還/疼一種/空/洞的庝…彷彿/愛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