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絮紛飛的五月天

木棉花開以後，滿街也是棉絮，繫著種子隨風飄揚，漫天的棉絮把景物弄得朦朦朧朧，行人也要拂開迎面而來的棉絮，經過的時候想起兒時住處附近沒有木棉樹，但春夏時分總會在露台拾到繫著棉絮的種子，棉絮像降落傘般乘著風把種子帶過來，那時不知就裡，只覺得挺有趣，後來上科學堂時才知白茸茸的棉絮是用來傳播種子，把它帶到遠方，落在潤澤的土裡便會發芽、成長，然後經年累月長成高聳的木棉樹。

小時候居住的地方和大自然很接近，閒時會到附近的小山坡裡找怕醜草，指頭一碰草便合上，好一陣子葉才再展開，那時還會在旁等待；又在路邊石縫間用膠袋捕捉小蝴蝶，在袋上戳孔讓蝴蝶呼吸；或在露台看日落，一抹抹橙黃色的晚霞灑在躉船上，色彩美妙，大自然不只是書本知識，而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、觸碰到。現在的孩子都住在高樓裡，很少機會接觸大自然，屋邨也只種植易打理的樹木，要是種了棉絮紛飛的木棉樹，肯定會惹來投訴，謂棉絮會誘發鼻敏感之類。早前英國國民信託組織羅列五十項兒童必玩的戶外活動，有爬樹、摘蘋果、捕魚、泛舟等，我想香港的小孩要是做過兩三事，已很了不起了。

之前梁x首說為了解決住屋問題，提高住屋密度是可行之策，但現在新建的住宅已密不透風，哪裡還有空間提高密度，這也是香港人的悲哀，香港人越住越差，舊式屋邨的設計開揚得多，公共空間也多，在我居住的Y型公共屋邨裡，中間是足球場、籃球場和公園，數棟公屋建在外圍，四周綠蔭處處，老人三五成群在樹底乘涼、下棋，慢慢建立起小社區來，在新建的屋邨裡這情景已很罕見了。   

靠近自然，觀察自然的萬象、樹木的變化，能培養出美感和觀察力，那是在眾多的興趣班裡也學不到的。

醜陋=藝術?!

近來的話題都離不開膠鴨和巨糞，兩星期前已想動筆，但公務私務也繁忙，沒空寫作，想不到事隔兩星期，事情還吵得鬧哄哄，前陣子生果日報還訪問鄧才女對膠鴨的看法，標題寫著鴨遊香江，民智未開，報導引來一陣嘩然和筆戰，還不知這話題討論到何時，換畫之慢近來少見。

西九立體展惹來很多爭議，糞狀巨型吹氣裝置被批品味低下，那邊廂海港城請來巨型吹氣鴨仔暢遊維港，全城瘋狂地追踪膠鴨遊踪，霎時fb被鴨照洗版。我是在fb裡第一次看到那團巨糞，背景是ritz caulton，巨糞和六星級酒店共處，在高尚住宅和甲級寫字樓裡的人俯瞰，不只看到青蔥翠綠的園林景緻，還有一團深啡色的糞狀物體，令人莞爾。巨糞也引起了很多藝術的討論，何謂藝術，藝術是美是醜，尤其現代的藝術理論提倡人人也可以是藝術家，藝術家不再是匿在工作室裡埋頭苦幹的畫家、匠人。

之前看了有關西班牙現代藝術先鋒Fransisco de Goya的等輯，Goya本是宮廷畫家，為皇室和貴族畫肖像，創作的題材離不開肖像和宗教，畫面鮮艷悅目，是登大雅之堂的作品；Goya失聰後離開了宮廷，創作題材也越來越黑暗，那時正值法國入侵西班牙，他的作品便沾上戰爭和死亡，他創作了一系列以戰爭為題材的版畫，畫面盡是被砍首的戰俘，身首異處的陣亡士兵，人們絕望幽傷的表情和眼神，畫面幽暗灰黑，帶著空洞和絕望，和前作大不同，時人並不理解，是後人重新發現他的作品，Goya的畫展現真實世界裡的醜陋和絕望，半點修飾也沒有。荷蘭藝術家Rembrant 年輕時已能畫得栩栩如生，展現對象最優秀的一面；但Rembrant並不滿足於此，他還要鑽進對象的內心世界，以粗獷隨意的筆觸表達他的想法，他後期的作品並不討好，找他畫畫的人越來越少，生活也日益困難，但Rembrant 還是繼續他的創作，沒有為了滿足客人的要求而妥協。

其實，美或不美也不要緊，藝術的本質是真實，真實的藝術能觸動觀眾，不論快樂還是悲哀。現代藝術要求觀眾從創作背景理解藝術品，了解當中的涵意，西九的立體展用公帑請來巨糞，卻沒交代它的創作背景，是失職了。鴨仔是海港城帶過來，香港人不費分毫便得到滿足和快樂，鴨仔是技勝一籌了。

藝術品不一定美，Goya和Rembrant後期便反其道而行，向現實裡的醜陋進發；米高安哲羅的大衞像完美動人，長久對望也不厭，Goya和Rembrant後期的畫作發人深省，但那巨糞我只瞄一眼便夠，膠鴨看多了也膩，真正的藝術品還有待時間的考驗。

比敵人更仇視的人

很久沒寫什麼了，最近工作繁重，學期終要處理很多事情，過了四月才能抖過氣來。

早前網上鬧了小風波，事緣十數大學生由中環苦行到葵芳貨櫃碼頭，聲援罷工的碼頭工人，苦行隊伍裡有女學生身材豐滿，照片被人放在facebook上，並附有一幀性感靚模，註有社運也要以身材吸眼球。圖片甫上載便被一眾社運人士聲討，坊間鄧才女更揚言不道歉不罷休，吵得鬧哄哄，相方也撰文數說對方的不是。

圖片很快便刪除了，我沒見得著，只看到後來互罵的文章。在網上公然品評女性身材當然不恰當，但鄧才女那一派的言論也過了火，把訕笑昇華到侮辱女性的層次，把小事化大了。被冒犯的是那女大學生，改圖者向那女生道歉便是了。這事情令我想起倪震被雜誌拍下和女生約會，為周慧敏感不值的人大肆抨擊倪震，但其實說到底也是兩人之間的事，雖然今次事件的雙方並不認識，但也犯不著把事情弄得水火不容似的，我想不過是在清算新仇舊恨罷。

這事情也令我想到，人對同一陣形裡，意見分歧的人的仇恨比敵人有時還要強，像泛民的分裂在立法會選舉裡便表露無遺，鷸蚌相爭，最後得利的還不是民x聯。電影“林肯”裡有一幕，共和黨裡的激進派為了通過廢除黑奴的法例，也得讓步，不在議會裡堅持白人和黑人生而平等，是憲法附與白人和黑人應得的權利，以湊夠票數通過條例，政治無可避免地是一門妥協的藝術，集結不了多數人的力量，便很難成事。

包容這詞或許不太恰當，用得太濫，已失卻本來的正面意義，和而不同或許更貼切，畢竟要所有人想法一致是沒可能的，海也要納萬川才成。求同存異是智慧，也是境界。

遍地木棉的時節

冬未初春時，樹木還是光禿禿的，隆冬時黃葉也落光，初春的晨霧朝露還沒鑽進樹根底去，樹頂只掛著稀疏的小葉子，木棉卻別樹一格，皺皮的啡色樹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，只有開得艷紅的木棉花，份外奪目，長得俊美的木棉樹紅花綿密，有些則只疏疏落落地掛著花兒，頹唐的枝椏上不其然地長出紅花來。

公司附近有幾棵木棉樹，螺旋形地向上生長，高秀挺拔，午飯時間經過木棉夾道的行人路，剛好木棉花從樹頂掉下來，“呯”的一聲跌在道上，木棉花有孩童的手掌般大，我對身旁的同事說，被它砸中也真的會痛。有老人拾起行人道上的木棉花，撿出藏在底部的棉絮，但多數的木棉花只擱在地上，被往來的行人踏破，在道上留下斑駁的紅色殘痕，像新年鞭炮放後散滿一地的紅碎紙。木棉花盛放以後，又會長出嫰芽綠葉，木棉樹又回復平凡，混進綠樹堆裡去。

小學時坐校巴回家，馬路兩旁長著木棉樹，小時候的冬天很冷，頸巾手套裹得密實，還是很冷，巴士的窗結了一層霜，手指在窗上劃過，便看到車窗外火紅的木棉，在肅瑟的嚴冬裡點綴著，多添一份暖意。

還是喜歡隆冬的木棉，初春的木棉花也很美，嫵媚嬌嫩，但不及寒冬的木棉執意綻放，更有個性。

信仰

最近關於教宗選舉和就職的報導很多，看到新教宗親民和簡約節儉的作風也有點感動，一直也認為教宗應該貼近人心，不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，我想新教宗是做對了。天主教和基督教不同，天主教有象徵在地權柄的教宗被信眾仰望，彌撒中央也擺放耶穌和聖母的肖像，基督教則去除了偶像崇拜，只餘下十字架，提示信徒要揹起自己的十字架，跟隨基督。

其實像天主教般有模傚對象也是好的，讓信眾有參考的對象，從中得到啟示和路引。小學的時候，父母愛和別人比較，隔鄰同學的成績比我好，我便會把他當作目標，努力讀書，後來我的成績超越了他，便又覺得他都不外如事，昔日的光環黯淡了，便再找新的模效對象。現在好像少了從別人身上學習的說法，可能是資訊發達，光環底下的假面很容易被翻出來；以前的社會始終比較簡單，人也單純，別人說好便是了。

從小學到大學也是讀基督教學校，以前也有參與教會聚會，雖然不是教徒，到底也有點宗教情意結。教會和學校一樣也是社會的縮影，龍蛇混集，好人很多，偽善的人也不少，只是冠上基督徒這名銜才叫我反感。基督教的教義其實滿有智慧，很多人生哲理，不過我耐不了教會生活，受不了那套說話方式，便漸次疏遠了教會的人和事。

最近有同事的太太離世，葬禮以基督教儀式舉行，之前不知道同事家庭有宗教背景，後來細問才知同事太太是臨終前才受洗信主，有年長同事慨嘆，死亡這關很難捱，信仰或許能幫一把，讓臨終的人坦然面對。

信仰對每個人的意義也不同，我想每個人心目中也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信仰，由眾多的信念滙聚而成，只是不為意它的存在，直至臨終一刻才發現。

生活隨想

有些事情，還是該年少時做的。

年輕時免不了任性浮躁，隨心所欲，別人說什麼也不中聽，這種不顧後果不惜一切的衝動，其實挺浪漫的。友人讀大學準備班時，因為不像中學般時間表被各科塞滿，也不用一整天待在校園裡，友人從中學刻板的生活裡釋放出來，生活變得隨心隨意，也因此經常缺課、到處流連，過著購物、飲食、戀愛的自由自在生活，結果考試不合格，進不了大學。友人那時正值反叛期，不懂珍惜讀書的機會，和大學擦身而過，雖說現在學位貶值，滿街也是大學生，但對友人來說，沒有學位始終也是缺失。

每個人多少也經歷過反叛時期，那是人生的一個階段，事過境遷後，留下一點遺憾，也留下歷練和智慧。友人的家教甚嚴，會考的挫敗促使他脫離原有的生活軌跡，尋求釋放，放縱地生活了好一陣子，升學失敗後那段放縱的歲月也驟然結束。友人付出了讀大學的機會，也上了寶貴一課，現在友人守時、工作認真和稱職，我想是那時候學會的。

年輕時渴求浪漫、輕狂，只做自己喜歡的事，守時、有規律、盡責的道理總是逆耳，旁人的冷眼旁觀也一概不理。這是年輕的印記，也是年輕的專利。有人把這種生活延續下去，和父母同住，只做臨時工作，儲夠錢又揹起背包四處遊歷，錢花光了便找新的臨時工作。也有人錯過了年少的反叛階段，成人以後才脫軌，遲來了的叛逆，生活簡化成隨心和快樂，生活除了享樂以外便什麼都不是。

我想我學會的，是踏實地生活和工作，付出和努力後得到的成果，比縱情享樂來得更充實、更快樂。

懷舊

和友人談起時光飛逝，晃眼又一年，冬去春來，其實現在已不太在意年歲增長，有時還要豎起指頭算起歲數來。西方諺語道the older the wiser，年歲是逐年增添，智慧有否積累起來便很難說，肯定的是現在已不像年輕時那樣勇往直前，現在會回望，在舊物堆裡蹓躂，懷舊起來。

每個年代也有它的印記，像葡萄酒般，不同時期的土壤釀製出的酒味道也不同；情歌每個年代也有，但對愛情的註釋卻有別，以前的情歌含蓄細膩，現在的情歌則奔放激盪，不再忐忑、隱晦。

在輕鐵站裡聽到電話鈴聲，高亢地響個不停，認得出是張信哲某首名曲。很久也沒聽過張信哲的歌，他的新歌我全都不會，也不只是他，這陣子的樂壇沈寂得像一潭死水，新歌紅不起來，也沒法子，歌曲的銷售跟不上科技的步伐，互聯網裡甚麼也有，犯不著淘錢包買唱片，又要找地方安置它。我始終也認不出那首歌，但在youtube裡搜索一番後喚起我對張信哲舊歌的回憶，於是在儲物櫃裡找到一張舊專輯反覆聽著。

張信哲的成名曲是”愛如潮水”，我聽了幾位歌手的演繹，張信哲的風格是柔情的懇求和叮嚀，即使他放聲高歌，音樂高潮迄起，仍像是在愛人耳畔細語低訴，苦苦請求；而情場老手李宗盛的版本，則是一個剛陽的男子陷入愛情漩渦時，對愛人的窺勸和剖白，一柔一剛，各有韻味。

年歲漸長便發現歲月不只是季節更替，數字改變，人成熟了，更有耐性去揣摩、細味，年輕的躁動也隨著歲月流逝而漸次消褪。前進不一定只管往前走，間或也可向後望，把風景多看幾遍，看得更真切、細緻。